安岳县茗山寺造像,其身上风化的痕迹被网友称为“从唐宋吹来的风”。
始于唐代、盛于五代和两宋的圆觉洞位于距离安岳县城1.5公里的云居山上,1933尊大小石刻造像分布在山的南北两侧。
“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出题壁右上角是有过修补的。”安岳石窟研究院工程技术科工作人员罗映指着圆觉洞的一处题壁说,“安岳天气阴湿多雨,石料材质松软,苔藓的腐蚀加上风雨的侵蚀,就会造成石料剥落。”
从圆觉洞一路走来,罗映拿着老照片,对实施了岩体加固项目的8处点位一一讲解,为什么需要修复,选用了什么材料,运用了怎样的工艺……观览步道上,游人如织,精美绝伦的造像令他们啧啧赞叹,但殊不知为留住这千年前的唐宋明珠,不起眼的崖壁上竟藏着如此深的功夫。
与北方有别,四川主要是砂岩质地,结构较松散,区域气候高温潮湿多雨等特定因素,致使该地区的石窟造像病害类型复杂多样。危岩、表层劣化、生物侵蚀、渗水等问题既是四川石窟石刻共性病害,也是其保护面临的重大难题。
茗山寺位于安岳县石羊镇顶新社区的虎头山巅,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63尊造像依绝壁雕刻,造像前仅一小道,依山取势,各具特色。各造像多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宝冠装饰,无一雷同。一尊雕刻于宋代的文殊师利像,其左手托书外伸达1.5米,书和手重量达数百斤,仅以高2.2米的垂地袈裟支撑,而千年不毁。
然而,时光流逝,在浩瀚的自然界面前,石窟造像没有逃过岁月的雕琢。在茗山寺,因砂岩受风化而形成的风化纹理布满几尊造像,宛若为造像蒙上一层面纱。网友纷纷评论这是“从唐宋吹来的风”“原来风是有痕迹的”。近几年造像的变化被研究机构记录下来,今昔对比,侵蚀程度肉眼可见。
千佛寨位于安岳县城西北2.5公里的大云山上,因崖壁上雕刻有大小佛像3000余尊而得名。2006年5月25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踩着布满青苔的台阶拾级而上,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造像依次呈现在眼前。一些造像早已模糊不清,不少墙壁上被一层厚厚的青苔覆盖。据介绍,目前千佛寨的相关保护项目正按程序推进中。
20世纪50年代以来,新疆地区和中原北方地区的石窟寺开展了大量保护工作,成果显著,而四川石窟尤其是以安岳石窟为代表的中小石窟本身被发现就较晚,保护研究工作更是相对滞后。
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和石窟寺专项调查中,当地新发现的基本上为中小石窟,位置偏僻,多在远离乡村、人烟稀少处,接近也十分困难。“不少新发现文物位于悬崖处,人从上面下不去,从下面也上不去,保护条件非常差。”安岳石窟研究院文化研究科工作人员杨秀伟说。
安岳石窟研究院卧佛院事务中心主任刘渊说:“新发现的未定级文物数量太多了,大多在丛林中,通达条件差,管理难度极大。目前,在国省级资金的支持下,3年内已经完成近300处重要摩崖造像的摄像头安装,但依然还有很多工作亟待我们展开。”
早上6点多起来,沿着虎头山转一圈,每天至少转三圈,再打扫两次卫生。这是76岁的茗山寺文管员曾祥余守护石窟造像的日常。
平时陪伴他的还有一只叫“小小”的狼狗。“这狗凶,晚上有‘生人’走到这边它就叫,我会照着灯,带上它走一圈。”曾祥余说。
2010年,他沿着崖壁旁小路查看时,发现有人打算在毗卢佛和东岳大帝龛前搭架子。担心佛头被偷,曾祥余立刻给文物部门打电话汇报情况。此后3个多月,他在造像前的一块狭窄空地上放了一张单人床。吃住在户外,甚至雨天被子被打湿也没离开。
曾祥余守护茗山寺已经30余年,如果有事下山,他会把在重庆工作的儿子喊回来代替他守护几天。如果遇到本地村民到造像前烧纸,曾祥余会立马“黑脸”。“香蜡纸都不能烧,研究院给专门培训过的,拿这份钱就要把事情做好。”他说。
像他一般来自造像周边农村的文物管理员,在安岳有近百人,他们有夫妻、父子、兄弟,支撑起来自民间最朴素的守护。由于文物分布分散,当地逐步建立起人防、物防、技防、犬防的“四防”体系。“小小”就是一只有身份的狼狗,安岳石窟研究院在一些重点点位上配备一只狼狗,一起参与守护文物,每个月这些狼狗有200元伙食费。
在安岳县驯龙镇黄河村,76岁的潘元菊守护家门口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木鱼山摩崖造像已有25年。“三次巡查、两次打扫、一次给文物部门报备平安”,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动作。
潘元菊在当地以胆子大出名,夏
天上山看文物经常遇到蛇,她还拿棍子赶跑过十几条。
2016年7月26日下午,两名歹徒
潜入木鱼山实施文物盗窃,被潘元菊老两口及时发现并阻止,两人奋力与歹徒搏斗周旋。歹徒用砍刀威胁,潘元菊毫不畏惧,多次被歹徒踢翻打伤,仍拖着受伤的身体与歹徒缠斗,最终保住了文物。2024年,潘元菊荣获第六届全国最美文物安全守护人、四川好人、资阳好人等荣誉称号。
在当地财政资金支持下,文管员
们的守护条件正不断改善,有了固定住所。随着守护者年龄渐长,就近吸纳群众基础好、负责任的年轻文管员传承守护工作,也正在展开。
研究者认为,安岳石窟的保护研究分为几个阶段:20世纪50年代至20世纪80年代是日常看护阶段,20世纪80年代至2006年是日常看护和抢救性支护阶段,2007年至2018年是安岳石窟保护研究逐步成长阶段,2019年至今是迅速发展阶段。
2019年1月,资阳市出台四川省内首个文物保护地方性法规《资阳市安岳石刻保护条例》,为安岳石窟保护利用提供了法治遵循。
2021年安岳石窟研究院成立,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基层保护、管理力量不足的短板。
安岳石窟研究院院长谢杨介绍:“研究院成立以来,我们实施了26个重点项目,从抢险加固,到防渗水工程,再到开展研究工作、数字化保护,我们这几年抓紧时间,一边抓保护,一边也用新技术手段为石窟建档留存。”
在安岳石窟研究院44名精干力量中,像罗映一样的年轻人居多。罗映毕业于建筑与土木工程专业,安岳石窟抢救保护(一期)项目就是在他手上结项的。他说:“文物保护与一般的建设项目不同,我们要遵守一个原则,最小干预,维护文物本体风貌,所以现在要尽可能地做到修补痕迹几乎不被人察觉。”
在圆觉洞拈花微笑佛造像一侧的墙壁上,一处较早年代修补过的痕迹清晰可见。罗映稍显遗憾地说:“为了稳定岩体,防止结构失稳,这里打进了锚杆,那个时候技术和材料都不如今天成熟,如果是现在做的话,修补的痕迹几乎能够与原山体融为一体。”
技术力量已然成为人力之外的最好补充,让千年文物得到现代手段的精心呵护。
2022年,安岳石窟研究院联合浙江大学对毗卢洞紫竹观音开展了三维激光扫描。2023年,安岳石窟研究院实施了安岳石窟数字化保护利用(一期)项目。2024年,安岳石窟研究院联合四川科技职业学院对茗山寺东岳大帝、毗卢遮那佛进行了数字修复还原。
如今,在毗卢洞的千佛窟内,温湿度监测仪尽职地记录着当日天气变化对窟内环境、岩体的影响;在卧佛院的石壁上,裂变形监测仪灵敏地反应出岩体稳定性。
“这是为后续保护项目的开展提供数据参考。”罗映说,“收集数据,对症下药,石窟能够获得有针对性的设计保护方案,也为我们的预防性工作提供依循。”
虽因《黑神话:悟空》一炮而红,但分布分散依然制约着安岳石窟如何将流量“留下”。石窟分布跨越全县46个乡镇,景点间距平均23公里。除圆觉洞、千佛寨在县城或距离县城不远外,其余知名点位多位于县城外,游客从北线的卧佛院行车至南线的茗山寺,需近一个半小时。
保护利用现状、社会效益与其自身价值极不相称,这一难题仍待继续解答。
2025年5月,安岳县打造的安岳石窟数字展示中心正式开启。依托3D建模、虚拟现实等技术,展示中心将紫竹观音、卧佛等精美造像进行集中还原,通过数字化实现了文化遗产的保护性传承与创新性发展。
当前,安岳县正持续开展四普数据整理,尽快形成县域不可移动文物数据名录,组织申报第九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制定安岳县“十五五”石窟寺保护利用规划,加强价值阐释。
安岳石窟保护已纳入四川石窟寺保护研究体系建设发展规划(2025—2030年)和《川渝石窟寺国家遗址公园总体规划》。紧扣机遇,安岳县重点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唐宋石窟艺术旅游走廊,10万余尊造像正加快“走出”山野、“走进”大众。
从唐宋的风中走来,安岳石窟脱胎于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期盼与对美的淳朴认知,千年一瞬,造窟的人已不知姓名,但守护依旧。从寂静的山野到数字化展陈大厅,当游客在窟前驻足,他们所读到的不仅是唐宋风华,更有接续数代人对历史、文化、文脉的珍视与守护。
据新华社图据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