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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蜀昭仪李舜弦

第一位“外国”女诗人

宫女《捣练图》。

古代宫女图。

  五代时的前蜀女诗人李舜弦,也许并不为世人熟知,她留下的诗文也并不多见。但李舜弦在那个时代是颇有名气的,诗文出众,独树一帜,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更值得注意的是,李舜弦是古代来华入蜀的第一位“外国”著名女诗人。

李波斯强学文章

  李舜弦是蜀郡梓州(今三台县)人,大约生活在899-926年。历史上对她的记载寥寥无几,不为世人所知,也就不足为奇。元代夏文颜《图绘宝鉴》说:“李夫人(即李舜弦),西蜀名家,未祥世胄,善属文,尤工书画。”
  隋唐时,来华经商定居的外国人逐渐增多。唐朝时,生活在长安、洛阳、成都3地的外国人最多。据唐政府统计,在长安置办田产的外国人有上千户、几万人之多。蜀中也不例外,随处可见胡人。
  当时称来华的西域人为胡人,胡人来华定居称为胡人华化,华人到外国经商定居是为华人胡化,李舜弦堪称胡人妇女华化的代表人物。
  隋朝末,李舜弦的祖父来华,在长安定居,唐朝时改为国姓李,以经营域外药材香料为主。与许多来华的胡人一样,李舜弦的祖父经商赚了钱后,不仅置办田产,还开始向仕途进军,只有为官才能有可靠的保障。
  880年,黄巢大军直逼长安,唐僖宗逃到蜀中避难。李舜弦的祖父也拖家带口跟随入川,被授予率府率(东宫侍卫)职务。李舜弦家人先是住在梓州,李舜弦就出生在那里。后来,全家迁往成都定居。
  李舜弦的大哥李珣,是前蜀著名词赋家,外貌没脱掉波斯人的形象。李珣与校书尹鹗是好朋友,尹鹗为锦城烟月之士,经常拿李珣开涮,无事就开玩笑,称他为“李波斯”,说他鼻高如山梁,两眼布深蓝。
  李珣一本正经地说,山高有灵气,渊深更清明。又做诗答:“异域从来不乱常,李波斯强学文章。假饶折得东桂堂,胡臭熏来也不香。”
  李珣的词属于婉约派,他在《南乡子》中写道:“烟漠漠,雨凄凄,岸花零落鹧鸪啼。远客扁舟临野渡,思乡处,潮退水平春色暮。”轻描淡写,勾勒出一幅江南烟雨水色。
  李家还有个四郎叫李玄,继承祖业当起了药商,在成都开了一家药铺,经营外来药料,山中珍品。后来,他醉心炼丹,视钱财如粪土。《茅亭客话》说李玄:“暮年以炉鼎之费,家无余财,惟道书、药囊而已。”
  李四郎暮年时,前蜀还没亡。这时,李舜弦正处于少妇时代,说明李四郎比李舜弦大,李舜弦最小。

那堪虚度锦江春

  李舜弦生得貌美惊艳,既有中国姑娘的内敛淑雅,又有异国姑娘的风采和气质,一颦一笑都十分别致引人,走在大街上总会赚取很多目光。
  她聪明伶俐,在大哥李珣的熏陶下,对诗文颇为精通,善词藻。尤其是她那种略带忧婉的情调,给人带来一种新鲜感,如莺慢啼,这是一般人不能具备的。
  前后蜀时,中原各地战乱不止,巴蜀大地倚仗剑门天险,倒成了一个世外桃园,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李舜弦内修诗文,外修身段,经常出入教坊,演习歌舞操行。她做《浣花纱》说:“早为不逢巫峡梦,那堪虚度锦江春。”表明她极不愿意这样碌碌无为,虚度大好青春。
  李珣和李四郎当时都在
  皇宫中为前蜀政权王衍效力,李珣对这个
  颇具才气的妹妹怜
  爱有加,有意让李舜弦入宫。
  那时的歌舞词藻十分盛行,花蕊夫人描述当时习歌风气说:“小随阿姐学吹笙,见好君王赐与名。”这方面发挥好了,就会博得一个好名分。
  王衍在做皇帝、治国理政上不是一个好手,倒是对享乐歌舞饮酒方面有超常的灵性,日日管弦,夜夜笙歌。继位不久,就开始整理宫中秩序,扩充宫女配置,大量招收民女入宫。
  919年,王衍大选宫妃。宫中设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香等多达14类,宫女上千,有理床铺被、端水献茶、摘花引路等,凡15-20岁的女子,容貌姣好的,都被纳入后宫备用。
  专门为王衍物色宫妃的官员严旭,每天在各处教坊乱窜,那里是美女云集的高档场所,看到顺眼的就拉走。李舜弦去教坊练习时,正遇着严旭来选妃,一眼就被严旭看中。
  李舜弦就这样进入宫中。她独具异域少女的妩媚风姿和出众的才华,深得王衍喜爱,被封为昭仪。这个名分在宫妃中的地位很高。
  李舜弦从此开始了伴君生涯。她作《蜀宫应制》说:“浓树禁花开后庭,饮筵中散酒微醒。濛濛雨草瑶阶湿,钟晓愁吟独倚屏。”

谁及昭仪李舜弦

  皇宫大臣、幕府大人饮酒行乐的时候,都喜欢有几个能歌善舞的乐伎陪侍在一边,说几句笑话,以烘托气氛。王衍更是深谙此道,酒喝得半醉的时候,大臣们发髻也散开了,无拘无束地跟宫女谈笑取乐。
  李舜弦总是不离王衍身边,王衍走哪都把她带上,经常叫她即兴赋诗,所以她的好些诗都是应制。李舜弦略带忧婉的诗文颇被王衍赏识,可以说是找到了知音。
  王衍在龙跃池(即摩诃池)边的怡神亭上设宴,与几个大臣共饮。旁边有宫女戏水钓鱼,攀枝摘花,制造欢乐气氛。王衍叫李舜弦做诗,以助酒兴。
  李舜弦看着一池浩水一派烟波,夕阳西沉,几个宫女钓了好久的鱼仍然空钩,张口吟出《钓鱼不得》诗:“尽日池边钓锦鳞,芰荷香里暗消魂。依稀纵有寻香饵,知是金钩不肯吞。”
  前半句写得一派销魂风光,后面纵是有香饵,鱼儿也不肯上钩,鱼倒是狡猾起来,这多少有些让人扫兴。要是出自其他人之口,定会遭到王衍的责罚。可她不同,很对王衍胃口,王衍带头叫起好来。
  宫中还有一个叫李玉箫的宫女,也是个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也很得王衍喜爱。李玉箫和李舜弦两人成为王衍身边的两个大红人。
  王衍喜欢做诗填词,在宣华苑宴请大臣,亲自作《月华如水宫词》,命李玉箫演唱:“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李玉箫歌声婉转,丝丝入扣,轻歌曼舞,王衍执板伴唱,使在场的人为之倾倒。
  在场的大臣王宗寿看不下去了,劝王衍别这样沉迷,王衍不听。李玉箫刚唱完,他就命李玉箫给王宗寿倒满酒。王宗寿不喝酒,也不敢拒绝,只得一口干了。
  有人还说,李玉箫倒酒,王宗寿一口喝了,请把李玉箫赐给他。王衍哼了一声说,不要打这个主意,门都没有。后来有人做诗说:“云散江城玉漏遥,月华浮动可怜宵。停歌不饮将何待,试问当年李玉箫。”
  李玉箫的受宠仅次李舜弦,李舜弦才是头牌。《全史宫词》评说道:“竹影婆娑月满天,南轩晓启竞传笺。词臣应制多佳咏,谁及昭仪李舜弦。”

却忧难得到人间

  入宫时间长了,李舜弦才明白宫中生活并不是之前所想像的那么浪漫美丽,一切都是循规蹈矩,皇上、皇妃、太后可以随心所欲。作为昭仪,虽位居高层,仍要像其他宫女一样,凌晨即起,对镜描红梳妆,粉脸以待上面的召唤,这倒是符合她的性格。
  924年秋,王衍组织了一次豪华的青城山游览活动,把亲妈徐太后和姨妈徐太妃都带上了。众多宫女出游,一路浩浩荡荡,当然少不了李舜弦。
  《资治通鉴》说:“蜀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历丈人观、上青宫,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而还。”
  青城山上,众宫女们喜笑颜开,身披王衍设计制作的云霓衣裳,头戴特制的莲花状花冠。李舜弦当然也是同样的打扮,脸上涂满脂粉,称之为“醉妆”。
  王衍在上青宫设下御宴,宫女们跳起欢快的舞蹈。李舜弦没有跳舞,她觉得有些眼花缭乱。一路上,徐太后和皇后不断作诗合唱,李舜弦看着眼前的景象,禁不住作诗《随驾游青城》说:“因随八马上仙山,顿隔尘埃物象闲。只恐西追王母宴,却忧难得到人间。”
  可以看出,李舜弦隐隐有一种不安和忧虑。这是出于她的性情,更是出于对未来日子的预感。“却忧难得到人间”,这种大事很快就要来了,但王衍不知道,他还上阵唱起了自己的得意之作《甘州曲辞》:“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
  这是前蜀皇宫的最后一次大型旅游活动,也是最后一次盛宴。
  925年秋,后唐发兵6万,仅用了70天时间,就如入无人之境攻破前蜀,进入成都。因为前蜀在王衍的领导下实在太腐朽,各处守将望风出降。
  王衍投降后被押往洛阳,随从大小官员及宫女上千人。王衍和徐太后等人,被杀死在去洛阳途中的秦川驿。

昼寝宫娥梦里惊

  李舜弦没有被押去洛阳。前蜀重臣王宗弼与后唐暗通,出卖国家后又以功自居,把留下的后宫女子及库内珍宝都纳为己有,还向后唐伸手要权,被后唐大将郭崇韬所杀,“皆数其不忠之罪,族诛之。”蜀人恨透了他,争食其肉。郭崇韬杀了王宗弼,库内宝物又落入他的手中。
  李舜弦因为美貌出众,郭崇韬没有放过,毫不客气地收留在自己身边。《图绘宝鉴》说:“郭崇韬伐蜀得之。”
  李舜弦在郭崇韬身边的日子不长,无意间成全了她在画作上的一个新发现。郭崇韬是一介武夫,虽然也喜欢读书,但整日舞刀弄枪,李舜弦和他根本就没有半点共同语言,整天忧闷不解,独坐南轩。
  李舜弦暂住的地方一片茂林修竹,环境幽雅,她常常一个人看着静静的月色发呆。回想以往宫中的日子,虽然不尽如意,但比现在强多了,起码还有年轻皇帝王衍的宠爱。
  在这个月夜时刻,应该是丝竹管弦,歌舞招展,是她尽展才华的时候,那真可是:“管弦声急满龙池,宫女藏钩夜宴时。好是圣人亲捉得,便将浓墨扫双眉。”诗中的圣人就是蜀主。
  李舜弦虽然身心忧郁,但不失即兴创作的灵感。月色下,清风拂动,竹影婆娑,煞是好看。她禁不住挥毫濡墨,在窗纸上寥寥数笔画下竹影,“明日视之,生意具足。”
  画界还有个说法,是李舜弦开辟了墨竹画的先例。夏文彦论画的《图绘宝鉴》把她视为墨竹之祖:“或云自是人间往往效之,遂有墨竹。”从她之后,中国有了墨竹画。
  这样寂寥的日子没过多久,926年,郭崇韬被李存勖下令在成都处死,李舜弦这次难逃厄运。
  李舜弦死时也就20多岁,正值青春年少,一代女诗人从此湮没在尘世中。现存李舜弦诗3首,《钓鱼不得》《蜀宫应制》和《随驾青城游》。
  杨慎在《词品》说,李舜弦还有一首《鸳鸯瓦上》被误编入花蕊夫人诗集:“鸳鸯瓦上瞥然声,昼寝宫娥梦里惊。”
  这是不是李舜弦所作并不重要了。不过,这倒说准了一点,宫娥的梦常常惊心,李舜弦这一惊,就再没有醒来。
  朱文建